。晨鼓之外, 这一个整天儿还有一种经常的声音, 就是卖烧饼麻糖的那面小铜锣。乡下人们, 要不是去瞧病人或是哄孩子, 谁能那么不知物力艰难, 随便拿起个烧饼来吃吃?好, 这样儿, 一时售不完, 那卖烧饼的可有活儿干了。他好像一人吃着双工钱的更夫, 由早到晚, 由东铛铛到西,由南铛铛到北。最初我们觉得他简直是发疯,以为敲一两下,大家都听见就得了,何必那么不怕麻烦连续着敲?后来明白这道理了:说他深怕锣声一住, 这个村庄便真个静得死过去, 也许靠不住; 说他自己忍不住这寂静,八成没有错儿。在寻常的日子,村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了。遇上城里大集的日子, 有个把卖鸭梨的小贩, 剩下了货底, 在归途上路过这个村庄, 也许顺便摆在街上吆喝两声。这时,许多人们不论买与不买,总要跑出街门来, 看看。但是十集八集,这类小贩也未必来一回。村妇骂街,也不失为冲破沉寂的声音,可惜是也不常有。另外,在白天,碰巧了有“钱买杂皮”或是“猫皮狗皮换鞭梢”的小贩到了,村里的狗们一定会总动员去欢迎他,远远的向他狂吠致敬, 也还有相当的热闹。晚饭以后,我们时常翻阅“皇历”,挑拣“诸事皆宜”的好日子, 猜想会有谁家“娶儿嫁女”, 会有一班吹鼓手来大闹一阵。及至到了那一天,并无此事,心里仿佛失掉些什么似的。有时觉得下雨也好,下雨可以听到檐前的滴水淅沥;刮刮风也好, 刮风可以听到屋后的白杨萧萧。恰巧在这“春秋多佳日”的季节,又少风无雨。深山古寺里的和尚,不肯蒲团静坐,养性修真,偏要去听听鸟叫, 听听泉鸣; 早晚还要轻叩木鱼, 低诵经文; 有了这一切还嫌不够, 不时的还要笙管箫笛铙钹钟鼓的大吹大擂。以前我不懂这是什么出家人的道理, 现在, 我明白了。街上一个小孩子随便大嚷一声, 不是都能把我叫出去么? 二十三年十一月一日于谷中,谷风之一选自范嵩,林语堂主编《人间世· 小品精华· 山水风物卷》,中国友谊出版公司, 1993 年版